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
我是秋天去的普陀。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 多年以前,当我在遥远的西部眺望,我就知道在东边,靠近大海,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一座灵山——上面住着生命的歌者。他们用自身的悲悯与隐忍,接纳众生的苦难与忧愁,关照生命的内在成长——用良善与微笑迎接所有。欲望满怀的人,隐忍孤独的人,背叛春天的人,心理拮据的人,无处可去的人,都来到这里,沐浴佛国海天的怀抱。让粘满尘土的眼睛,在暮鼓晨钟里,悄然明亮起来,让蒙受污垢的心,在莲花盛开的声音里,渐渐洁净起来。这就是普陀山,这就是普陀的秋天。生命渐渐宁静渐渐归元的秋天。当我们的生命找不到出口的时候,我们总是在泥泞中寻找出路。当我们的心灵找不到皈依的时候,我们总是在黑夜里寻找慰藉。当自我的内在,与外在连接不上的时候,我们相互的攻讦常常演绎成相互的罪恶:不是生命与生命的相互扭曲与撕裂,就是生命与生命的相互仇视与扼杀。这是一种无处可逃的宿命,没有例外。作为生命本体的自由,在我们今天,已经衍生为金钱与圈套的纠集。而世俗所谓的幸福,已常常是利益与欲望的驱赶。精神或者心灵的饱满,已成为一种可怜的抽象。而灵魂的上升,或者生命本真的上升,更是一种抽象之后的抽象。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我知道普陀的秋天,是吉祥的秋天,悲悯的秋天,是生命自我见证与他我融合的秋天。在这秋天里,我总是尽力眺望,眺望生命里的茫茫远方。当尘事的纠缠堵住了我所有的退路,我总是妄想在绝尘以外,盼望明净安详的秋天。我看见收割后苍凉凄清的大地。我看见佝偻着身躯悄然远去的人群。我看见默然沧桑恬然安静的向日葵。我看见伸向远方不知所终的道路。我看见扛着黑旗苦苦追赶故乡的马队。我看见黑暗典雅桀骜冷漠的金属。我看见飞过天空浑然无迹的大雁。我看见在生命漂移的墓地里寻找泪水的老人。我看见遥远的旷野里奋力飞奔的孩子。我看见在绵绵秋雨中努力呼喊的妇女。甚至,我还看见,经书一样明朗的光线。故事一样起伏的落叶。音乐一般流动的花朵。这些秋天的景象,这些秋天里怆然丰赡的意象,总让我弯下昂扬的头颅。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普陀的秋天与五台,九华,峨眉都迥然不同。峨眉的秋天在端然的钟磬里烟笼雾绕悄然嬗变;五台的秋天在干硬的冷风里飘絮满怀苍山渺远;九华的秋天在清冽的夕阳里金鏂寒音古松垂颜。唯独普陀的秋天,灏天苍海:波浪沙滩,巨石亭苑,渔火钟声,古道潺媛……这些让人端详的事物,这些让人安心的载体,这些生命与生命圣洁的集合。或抽象或具象,或象征或暗示,让来自远方的我们,倾心地感受:这里的一切都是和谐的,这里的所有都是充满人间关爱的。当你的生命正在脱节,当你的内心正在混乱,当你的灵魂正在黑暗的深海里游弋,这里会告诉你,生命的本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命的内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命与生命的走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世俗苦难中最善良的歌者,这些生命云端里最慈悲的天使,他们用赎救人世的温暖与关爱,让生命在泥潭里挣扎的我们,暂时或者永远,获得自我内在的宁静或虔诚谦恭的守望。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我看见了普陀秋天里的容颜。当宗教成为一种善,所有的生命气息都让人快乐,所有的生命本身都充满了欢笑。当善演绎成一种大众情怀,生命的诞生与成长都是一种幸运,生命的逶迤与消失都是一种吉祥。当年的耶稣基督,用自我决绝的方式,想唤醒一个真实惭愧的世界,无处不在的赤裸裸的血腥与混乱,无时不有的恐怖而又无法慰藉的烦恼与杀戮。耶稣用寻找生命内在出路的方式,告诉尘土中奔走的生灵:出路只能靠生命自己回归自然的母体,回归到真正的上帝那里,才能从自我现实的狼藉不幸里获得最终的解脱,才能从反历史反道德或者反自我的方式中接近到超脱无待的忘忧状态。这是耶稣式的回归,也是宗教本身的回归,更是生命豁达的走向。但现实的自然状态并没有过错,过错实际上是人类自身。这就是我们自身的矛盾,每个人的矛盾,心灵与现实的矛盾。基督的赎救理念,在局部的时光里拯救了世界的堕落,却又在时光的局部里加深了世界的绝望。当尼采终于喊出“上帝死了”的口号时,作为东方的我们,却正在自我的深渊里挣扎。生命的质地一旦与生命的本体脱节,我们面临的,不是损害人性的天真就是损害天道的正义。而政治游戏作为生命流程的主要载体,总是通过矫情的规定与不洁的掩盖,通过价值的颠倒与秘密的损害,来维护所谓的社会伦理与人性尊严。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当我的内心宁静得像这里的风景,我感谢上苍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感谢时光给了我这种祝福。当我在这里小心翼翼行走:透过光与影,透过生命外在的转换,我看到了另一个行走的自己:“在许多闲散的日子,我悼惜着虚度了的光阴。但是光阴并没有虚度,我的主。你掌握了我生命里寸寸的光阴。你潜藏在万物的心里,培育着种子发芽,蓓蕾绽红,花落结实。我困乏了,在闲榻上睡眠,想象一切工作都已停歇。早晨醒来,我发现我的园里,却开遍了异蕊奇花。”( 泰戈尔《吉檀迦利》)也看见了另一个感动的自己:感动于生命的存在与内在,感动于自然本身的善意与仁爱,感动于海天佛国的博大与胸怀。生命是需要感动的,也是需要拯救的。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感动了。当宗教沿着自身的轨迹向前走去的时候,弘扬生命与保重生命,已经成为宗教经典的生命大德。当年的基督,通过自身的死亡来赎救众生,这本身就是一种善,一种圆满,一种难以割舍的悲悯。当然,基督为众生受苦受难乃至牺牲是上帝所为。而在这里,观音菩萨“寻生救苦、大慈大悲”的壮举,却是现世救主佛陀对大众的悲悯。当我站在观音菩萨面前,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看见观音手里的净瓶,这是给朗朗乾坤素洁的希望。那雍容典雅的举止与微笑,是给这个苍凉世界的信心,是给这个花花世界里苍凉生命的最大安慰。生命是需要安慰的。当生命行走到绝路的时候,我们的内心总是黑暗而且凄凉,当生命行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我们的内心总是绝望甚至忧伤。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我对观音菩萨的理解就是对佛的理解,我对佛的理解就是对善的理解,我对宗教的理解就是对佛的理解。当社会以一种让人窒息的方式行走,我们感受最深的,常常是我们自身的出路。当我们感觉生命没有出路的时候,我们的内在宁静就被打乱,我们的本体平衡也被打乱。当社会的挣扎成为生命个体挣扎的时候,我们的心是灰暗的,我们的精神是忧伤的,我们的行为是乖戾的。而这些,一旦反作用于社会,社会的失态与混乱与残酷,就酿成了人间活地狱,行走的人群,行走的歌声,行走的故事,都会成为社会黑暗底版上一道忧郁的风暴。当社会的欲望演变成人自身的欲望,当人的自身欲望演变成社会欲望,社会的黑暗正在到来。我的理解是,生命是一种善,情怀也是。宗教是一种善,宗教的精神也是。人类存在到今天,实际上是一群迷途的羔羊。当我们回到宗教的本真,我们才知道,宗教实际上是一种生命良知。宗教实际上是对人类精神的引领,让我们在疲惫的生存中,感受心灵与心灵的温柔。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当佛成为我们的信仰,我们在尘土中的生命,就会看见慈悲与恻隐,就会明白呵护与善意,就会懂得微笑与宽容。社会是需要这些的。生命也是。当我们对外物无所欲求的时候,我们的内心是宁静的,我们的灵魂是安详的。伊璧鸠鲁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身体健康,灵魂没有困扰。当我们面对宁静安详的自然,当我们用善意的微笑对待他人,当我们用悲悯的情怀对待生命,我们的内心是充实的,我们的灵魂是干净的。当我们的命运不可把握时,我们可以从宗教里获得安慰。我们是需要安慰的。每当我想起索福克勒斯命运不可把握的观念,每当我想起鲍埃蒂的内在幸福观,我的内心是感动的。特别是荷尔德林,陀斯妥耶夫斯基,里尔克,他们坚持倾听神性的意志,让生命在世尘中寻找许多强制道德以外的安慰,我总是感动于他们的抽象。当政治根本不能解决人生的基本问题,任何现实的政治和无论如何高明的统治,都不能最终消除人生的悲苦时,我们的人生,我们的心灵,当然允许宗教的介入。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在这秋天里。我看见了生命的流动。生命是一种过程,人类也是。当我们献身某种事业的时候,我们的心是纯粹的。虽然,宗教最早产生于生命的恐惧。“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仅仅是理念上的理想。作为现在的我们,根本不可能做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这是古代的一种希望。这也是理想生命的局部走向。作为我们今天,生命是多元的,社会也是,要想在社会中不受诱惑,惟有内心的洁净与坚守,惟有理念的清醒与坚韧。而内心的洁净与理念的清醒,又是以宗教的善为前提。生命归于本然,佛主是我们的恩赐。我始终认为,一个没有宗教的社会是可怕的。一个没有信仰的个体也是可怕的。宗教,作为生命自我洁净的一种方式,引领我们的灵魂自由飞翔。当我们正在社会的屈辱中,当我们正在自我的泥潭里,当我们正在黑暗的挣扎里,我们会听见这种声音,这种来自生命深处的声音。我们也会看见这种飞翔,这种来自智性与理念的飞翔。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在这个秋天里,在这个秋天浩荡的佛国里,我听见了神秘的声响。面对这浩淼神秘的秋天,我问自己,我能知道什么呢?当年苏格拉底说过,“无论对人类自己或其他一切事物,人们只要考虑一件事,即最好的和最高的善。”最高的和最好的善究竟是什么呢?我的理解是,就是宗教。生命的宗教,黑暗生命里明亮的宗教。让生命温柔旷达敦厚和谐的宗教。生命总是残缺的,生命的残缺惟有理想与希望的支撑,才能产生奇迹。当我们在残缺中逐渐完善的时候,我们的“善”是否已经渐渐抬头?我们的人性是否正在真正意义上悄然复苏?生命是需要自省的,尤其是我们智性的生命。生命也是需要鼓励的,尤其是在泥泞中滚动的生命。晚年的托尔斯泰,为了解决自己的生命终极问题,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反省,每当我打开托翁温柔充实的内心反光,我总是看见一个决绝的老人,在自我生命的旅途上,一边微笑,一边流泪。我明白《复活》中主人公之一涅赫留朵夫的温柔。我明白安娜最后的死亡。当然,与之相似的,还有陀斯妥耶夫斯基。陀氏用宗教的生命理解世俗的忧伤与疼痛,这不仅仅是自我的悲悯。爱,生命,欢笑,这是印度大德奥修的生命格言。惟有生命在爱中,才能显出其神圣;惟有生命在欢笑中,才能显现其幸福;惟有幸福平顺的生命,才是我们真正希望的存在。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当我在这个秋天的早晨面对大海,我看见了海上的日出,那圆圆纯纯的太阳,慢慢跃出海面,像一颗一尘不染的水晶,我呆呆地站在这里。我从来也没见过海上的日出。这是心灵的日出,也是生命的日出。圆润的光芒,照亮了这个苍茫的世界。在这光芒里,这个世界正在温暖,也正在上升。我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边坐下,海风昂扬,海水浩荡,我看见了光线在生命里飞翔,那是佛陀恬然的微笑,那是观音慈悲的素手。这些生命之光,当年我在峨眉山见过,在九华山见过,在五台山见过,在拉萨也见过。甚至在泰国,缅甸,老挝,柬埔寨也见过。我知道光线的力量。当我独自沿着金沙江岸逆流而上的时候,当我在云南虎跳峡眺望江水奔腾的时候,当我在毛乌素沙漠里独自望天的时候。当我在戈壁滩上迈着沉重脚步的时候,当我在喧嚣的城市无所事事的时候,当我打开《金刚经》《圆觉经》的时候,当我坐在成都文殊院看天空飞翔的云朵的时候,当我在生命的背后端看生命的时候……我都感受到这种光芒的力量。光芒是有力量的,特别是智性之光,悲悯之光,灵魂深处的圣洁之光。
我看见了普陀的秋天。在这个秋天的早晨,我看见了普陀的日出。 很美很让人感动的文章,不敢据为已有,看到了却一定要拿出来分享的,文章来自普陀山文化网,作者张学明。 有相片看不? 这么多字 晕晕啦 哈哈:loveliness: 我觉得这篇文章的作者, 非常有深度. 在他的世界里面 有佛 是一片宁静安详的世界. 我也希望 有一天, 我能在繁华的都市中 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就像作者一样. 没有相片,是因为文字比较多,所以我特意分段来发,静下心来,慢慢看,细细品味,比相片还来得吸引人 現在的都市人 很少能有這樣靜下來的時刻. 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 写的太好了
真是一份美妙绝伦的精神大餐啊!!
感谢和大家分享,加精了。 [quote]原帖由 [i]迷路人[/i] 于 2009-8-14 17:29 发表 [url=http://www.dongjidao.net/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7982&ptid=38254][img]http://www.dongjidao.net/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有相片看不? 这么多字 晕晕啦 哈哈:loveliness: [/quote]
如果,没有内心的指引,我们只能沉醉于俗世中的声色犬马。
我们不仅需要相片,还需要文字纠集内心的深刻。
罗马帝国何其繁华,在繁华的沉沦中泯灭了帝国的精神,所以,迷路人,你应该多看看文字。
这样你可以在人生重要的时刻不迷路。 应该是普陀山征文比赛的一篇获奖作品吧?
写的确实有意境。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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