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最后一爿酒店
<P> 上海滩的最后一爿酒店，现在大部分上海人可能已经不知道了。它座落在上海一条最富有欧陆情调的马路——淮海路上，就在大名鼎鼎的淮海电影院斜对面，长春食品店不到一点儿的地方。 </P><P> 这爿酒店最早叫茅万茂，在上海滩喜欢孵酒店的酒徒中很有名气。以后不知怎么一来改叫茅山酒店了。文革一开始，红卫兵把它的招牌涂改为红卫酒店。若干年后，涂改的涂料脱落，于是这爿酒店又成了茅山酒店。 </P>
<P> 它是正宗的酒店。最为难得的是，在什么都变味了的“史无前例”时期，它虽被改了店名，但并未改变正宗酒店的特色，一点没有变味走样。现在连著名的绍兴咸亨酒店都有一块黑板挂在那儿，让红男绿女们看着点热菜了。这爿酒店内却始终只卖下酒囟菜与零拷酒，让酒客坐着堂吃，不供应炒菜面饭。它与现在人们概念中的酒店大相径庭。这种专供堂吃的酒店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的上海滩上是越来越少了。它开在繁华热闹的淮海路上——这条曾经属于法租界的马路上过去都是白俄、犹太人、法国人开的各色西菜馆、咖啡馆与夜总会。在这样一个飘散着咖啡浓浓香味与爵士乐袅袅余音的地方，居然夹着一爿中国风土味十足的酒店，真可谓是异数。</P>
<P> 这爿酒店只有一个两开间的门面，生意都在店堂里做。酒客到了那儿，一般都先到店堂右边的囟菜柜去，隔着一层玻璃看看有什么中意的下酒菜。玻璃里面有一个着白帽白衣白口罩的人站在砧板前，拿着快刀在切熟食。柜台上白磁盘里是各色各样的糟舌头、门腔、猪耳朵、熏鱼。此外还有不少悬空吊着的勾子，勾着一只浓油赤酱的烤鸭、或泛着光的白斩鸡。酒客看中了什么，里面那个穿白衣服的人立刻替你称好切碎装盆，再浇调料。酒客也可以选一两盆已经分小盆装好的熟食，五六个鸡爪，两三只鸭膀，半个酱鸽等等。我记得那爿酒店里有一种熏成鹅黄色的熏蛋，用筷一挟里面的蛋黄会流出来。那一只只褐色的酱麻雀那时候经常成为我的佐酒美味。这些东西都只有几角钱一盆。熏蛋一角左右一个，麻雀几分钱一只。我总是要五毛钱左右的下酒菜，然后就可以端着两个盆子去找坐位了。 </P>
<P> 店堂里都是些方方正正的八仙桌，桌四周围着四条木板长凳，方桌中央摆着插满毛竹筷的筷筒。酒客们不分熟悉与否，一概见到空位子就坐。下午到那儿去，总有几个空位子，不会让你端着盆子尴尬地站着等候。 </P>
<P> 酒客找到了空位子，把手中端着的囟菜盆子放下后，便到店堂左边一个卖酒长柜前去买酒。柜台上方挂着的一块小黑板上写着各种零拷酒的品种与价钱，都是以两计价的：糟烧一角一分，土烧九分，七宝大曲一角六分……酒客要几两都可以。掌柜的待你要酒后，便拿起一个长柄小勺走到贴着酒名的大钵前，打开钵口的小盖，把长柄勺熟练地垂直伸进去再垂直提出来，快的还没让你看清楚，一个盛酒的白瓷小杯已经递到面前来了。那时候啤酒一般都是散装的，店里备有一个个专喝啤酒的大玻璃杯，八分钱可以装满一大杯，杯沿口浮着厚厚一层雪白的泡沫。冬天时，许多酒客都喜欢喝一两杯暖融融的黄酒。记得柜台的一端专门有一个像粢饭桶似的园木桶，里面盛着沸水。顾客零拷了黄酒后，可以把酒倒在一个长柄小酒器里，浸到下面的沸水中去，过一会儿黄酒烫热了，便把这个长柄小酒器提上来，把酒倒入杯中，然后坐到位子上慢慢品呷。 </P>
<P> 我经常到这家酒店去的时候正是十年动乱闹得最凶的那些年月。淮海路上原先最富于情调的那些商店的大玻璃橱窗上都贴满了大字报。我住的老房子就在成都北路与威海卫路的交叉口。我每天在老宅的小亭子间里苦读能够借到的一切中外书籍，读累了便沿着成都北路一直走到淮海路，然后朝左拐弯，到了雁荡路，便步入复兴公园去散步。有时候到了淮海路朝右拐弯，走不多远便踱进这爿酒店去了。 </P>
<P> 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青年，常一个人拿着个小酒杯，找一个能够看见街景的空位子，坐下来独酌。身边都是孵酒店的老酒客，几乎都是些中老年男人。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谈天。在那样的年代里，连最糊涂的酒客都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不可以说什么。这样他们谈得最多的就是上海滩上过去曾经有过的那几家有名的老酒店。我经常从他们嘴里听到“善元泰”、“高长兴”、“马上侯”、“王宝和”、“茅万茂”等等的名字，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置身其中的这个店堂就是大名鼎鼎的“茅万茂”！酒客们也许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从端起酒杯这一刻起，那“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愁绪也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P>
<P> 这爿酒店的店堂门口永远有来来去去走不完的行人，像走马灯似的川流不歇。我常握着小酒杯，啜一口酒，望着这些匆匆忙忙的行人出神。 </P>
<P> 文革结束后，我再走过这爿酒店时，店堂内的桌凳已经不知去向，堂吃不知道为什么已被取消了。店堂内倒多了不少柜台橱窗，里面排满了五光十色装璜考究的瓶装中外名酒。 </P>
<P> 上海滩上最后一爿正宗酒店就这样消失了。它没有被消灭在打倒一切的年代里，却在百废俱兴的新时期悄悄地消失了。(上海热线) </P> <P>历史让人回忆,但终归过去.</P>
<P>有时候回回头,能让我们体会更多的沧桑和深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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