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还会想起那头耕牛,在被按倒在牛舍前的晒场上杀死时,眼睛里流淌出的泪水和那憨厚而又绝望无助的神情。
那是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一个秋天,我刚刚读完小学,人民公社生产队的体制在运作了几十年后开始逐步转变,我所在的那个靠海的小山村开始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机械化的耕作也逐步取代了传统的以牛犁耕作的生产方式。土地承包到户后,生产队原先的生产资料按一定比例分配到了群众手中,而无法拆分而又难以照顾和保留的财产,如牛畜,则干脆给杀了,卖了。
那时候,我住在一个小岛靠海的小山村里,在离我所住的地方不远,有一个百十来号人的生产队。在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身影中,有一个患有“大脚疯”病、别人都叫他“阿华”的老人,每天牵着一头皮毛黄亮的耕牛,在田垄上、在山坡下溜达。“大脚疯”阿华没有结过婚,自然也就无儿无女。他就住在生产队牛舍隔壁的农具仓库里。他象照顾自己的儿女一样每天照顾着生产队里的耕牛。每逢农忙季节,他会赶一天的路,从大老远的山坳溪坑里割来最鲜嫩的草料来喂他的牛,夜里他总会烧一大汤锅的水,凉到刚好喝的温度,给牛喝。他说给牛喝烧开过的凉开水会使牛更健壮。
杀牛的前一天,有人看见“大脚疯”阿华一大早就将牛牵到了河对岸,坐在一个土墩上,偷偷的在流泪。当晚,他给和他相伴了十多年的黄牛烧了最后的一锅开水,解下缰绳,在牛舍里怔怔地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牛拉到牛舍外的晒场上时,他还怔怔地坐在牛舍里一动没动。被按倒在地的牛很通人性,似乎十分明白自己所面临的遭遇,它奋力地站了起来,不肯就范,并不甘心地左右甩着头,朝着破旧的牛舍不住地“哞——哞——”地呼唤着它的主人。这时,“大脚疯”阿华被大家请了出来,这可能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请”。“大脚疯”阿华一出来,黄牛就不再挣扎和叫唤了。阿华在牛头上抚摩了又抚摩,而后拍了拍牛头,黄牛很听话地前膝跪地趴在了晒场上。阿华满是水疱的嘴唇喃动了几下,但是没有说出话来,他在牛头上又拍了几下,慢慢地转过身去,走了。
这以后牛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叫唤,不管是被人先锯断牛角还是后来被屠刀割断喉咙,它都没有再动一动,直到它流完最后一滴血,无力地垂下了眼睫,才将头靠到了已经被血染得鲜红的晒场泥地上。“大脚疯”阿华绝望地离开晒场后,我看到它的双眼一直朝着“大脚疯”阿华离去的方向看着,在被人们按倒在地开始锯牛角时,我惊诧地发现一滴大大的泪珠透过牛眼的睫毛渗了出来,“啪嗒”,刚好滴在了晒场地上的一簇小草上。在被屠杀的整个过程中,这头黄牛一直在无声无息地流淌着眼泪,我看到它满眼是哀怨而无助的眼神,深深地写满了对生命的渴望,其中一些无比沉重的内涵令我至今也无法用文字进行表达。面对如此哀伤的眼神,我知道那一刻给我的震撼,已经深深地铭刻在了我记忆的深处了。
后来,生产队将一部分牛肉分给了社员,但是当时据说许多户人家都没有吃,而是悄悄地把牛肉给掩埋了,老婆婆们都说”罪过,罪过”,毕竟那是朝夕相处了十年之久的一头牛啊。生产队的牛给杀了以后,“大脚疯”阿华由于无依无靠,正式被确定为“五保户”。但是“大脚疯”阿华象是蒸发了似的不见人影。直到半个多月后,当“大脚疯”阿华的尸体在另外一个岛屿的海滩上被发现时,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头黄牛的一根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