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雨衣
该有人发明一种宽宽的双人雨衣，一人分穿一只袖子……
——余光中《听听那冷雨》
那一日，放学时，正下着雨，我在校门口值勤，猛听有人叫我，一回头，一位颇有风度的男子冲着我笑， “小哥——”我惊喜不已，我高兴地跑过去，下意识地伸出手。可小哥并没有将雨衣递给我，他的眼光越过我的肩头，快快地走过去，将雨衣披在了他儿子身上。然后，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只向我点点头，连礼节性的寒喧也没有，骑上车子飞驰而去。在他转身的那一霎，我忽然发现，我们的眼睛已不再相像了。雨已停了，我脱下雨披——那是二元一件一次性雨披，当然，我用了不止几十次了。我喜欢它宽宽的样儿，淡蓝的颜色，像当年小哥递给我的那件双人雨衣……
小哥是我表哥，大我一岁。因为姑妈没有女儿，从小把我当女儿养，于是从我记事起，我便是和小哥在一起。邻居都说我们像亲兄妹，眼睛特别像。上面当然还有大哥，只是那时我感觉他比我们大多了，所以基本上我们不和他一起玩的。
当然，有小哥陪我就够了。其实我家离小哥家才二三里路，可我一直与小哥同吃同睡同玩，很少回自己家去。无论去哪儿，小哥总是带着我。我和小哥一起泡在海里，学会了游泳；小哥钓鱼，我提篮子，在他身边捡海螺；小哥偷人家地里的蚕豆，我便为他站岗放哨；小哥烤去了头的乌贼干，我忙前忙后拾柴烧火；……每每有男孩欺负我，我总是扯着脖子喊“小哥小哥”，小哥的拳头总能吓跑那些还拖着鼻涕的小小孩。后来，我和小哥都上学了，每逢雨天，我们得带两件雨衣。那时，我们家里都是恨不能将一分钱掰作二分用的，姑父外出做活是断少不了雨衣的。于是姑妈用一块塑料布裁成了一件双人雨衣，一人分穿一个袖子。每当放学钟声敲过，小哥总会匆匆跑到我教室门口等我，然后将雨衣递给我，我们一起钻进那宽宽的淡蓝色的雨衣里……
直到小学毕业后，我外出上中学，虽然也时不时地见上一面，但再些没有了儿时的形影相随了。再后来，我读完了师范，回家乡当了小学教师，从此，那断了的尾巴又续上了。我备课，小哥帮我批作业。我学篆刻，小哥帮我磨印石；星期天，我背上画夹上山写生，小哥帮我提小凳子，拎小水桶。每当雨天，小哥总会拿着雨衣等在校门口。当年的那件双人雨衣早已不能用了，我们也不可能再一人穿一只袖子了。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打伞的习惯，至少我没有。
那时，小哥已有了自己的一大群朋友了。可每次朋友聚会，小哥还是爱带上我，他自豪地将我的画送给每一位好友。和小哥在一起，我觉得天永远是那么的蓝，海永远是那么的清。
终于，小哥谈女朋友了。头一回去女朋友家，他还是拉上我。去了几次后，再叫我，我借故推托。我已经不再是儿时的那个傻丫头了，小哥应该有个与另一个女孩的家了。可小哥找我的时候，总比找他女朋友多。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小哥找我的次数少了，我以为那是因为我也有了男朋友。可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的女友不高兴他来找我。
就这样，小哥结婚了。在迎亲的队伍里，我是打头、拎火充的——那是媒人的角色，小哥一定要我做他们的媒人。
渐渐地，小哥走出了我的生活，走进了自己的家庭；渐渐地，我也走出了那件双人雨衣，走进了城里。没有了小哥撑起的那件双人雨衣，我忽然感到外面雨好大，风好猛。
雨又下了起来，小哥，你还记得那件双人雨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