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层的楼房下面是到处是店面，那些白纸黑字的招租广告没见人来揭榜似的揭掉，小店就如雨后春笋般像模像样地开张大吉了。我看着看着就沉不住气，我跑去和单位的大姐讲：“你注意到了没有，除了一家XX超市，怎么开的大多是洗头店哩，还有一家更过份，XX成人保健用品专卖，祖国的花朵天天走来走去也不怕中毒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我就有更多的机会来观察和研究这些洗头小姐。我统称她们“肉肉”，因为一看见她们我就联想到肉，纯粹的充满下坠感的活生生的会抖动的肉，肥多精少的五花肉，散发着热腾腾的脂粉香气，刚出锅似的。我一眼就能看出她们是以什么为生的，绝对不是成见。她们几乎一整天都不工作，要么在店门口晒太阳，要么对着镜子画眼睛，更为恐怖的是经常有个胖妞腰上艰难地转着两个铁质的呼啦圈－－但她的腰还跟滚子一样，肉肉甲一脸乡气，妆化得很拙劣，眉黑而生硬，却扮清纯地扎了两根麻花辫，红红绿绿的发绳似捆了一头一脸；肉肉乙身体素质想必极好，大清早地不穿外套光着个胖膀子；肉肉丙喜欢坐在店门口，将一只腿架至门楣，眼神空洞，这个莆士也许是从《风月俏佳人》里学来的，因为底盘低，双腿外观茁壮，配上高高的大靴子，像摩登原始人；肉肉丁不论寒暑均穿着一条肉色的连裤袜，格子小短裙，她是不肯正正经经说话的，时常要窜到相邻的姐妹店里去，遇上个半生不熟的后生则是更加热闹的了，但从那些姐妹们的眼神看得出，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
昨天中午我看见一个男人跑到肉肉们开的店里去，四十岁左右年纪，穿得也不怎么样，肉肉正用一双肥硕的小手在他头上游刃有余地，制造出一堆白色的，巨大的泡沫状的东西，那男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眯着眼，一动也不动，似在享受。肉肉们的店里几乎不来女客，不是几乎，是从来，而那些有些头脸的男客，光天化日下也决计不会进来，怕被一不留神躲在暗处的熟人看见了有嘴讲不清，不是保不保密的问题，是档次问题。他们的第一选择就是那些高档的地儿，那里的店堂明亮，音乐迷人，小姐们一律穿着标准的制服，轻言细语，洗头按摩一整套都经过专业训练，尽管开出的银子大大的。不像眼前的这位肉肉，干洗的手法像在捡鸡毛菜，敲个背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出了力就行。好在肉肉店里的顾客们是不计较这么许多的，他们只需从肉肉们肥嘟嘟的小手联想一下自家黄脸婆瘦筋筋的爪子就行了，而且还有香味儿随着走动的风一阵阵地飘，还有年轻的红唇白牙黑头发黄头发，还有，还有，够了，花的钱也不多，如果不另作打算的话。
肉肉们的店里都有书，实在没事打发的也捧着看。当然你不可能指望肉肉们中间出个柳如是董小宛什么的，她们会瞪大眼睛，冲你扬扬手中的明星画报或是《恋爱婚姻家庭》，问你谁是柳如是谁是董小宛，是不是新出的姐妹组合比TWINS还厉害。我倒是暗中希望肉肉们有一个或两个是误入风尘的，她们背后有着催人泪下的故事，比如得赚足钱重返课堂圆一个大学生的梦，比如家中父母瘫痪身为长女得挣钱养家送小弟出国留洋，我想从她们的眉宇之间找到一些类似于忧郁、清高，梦想之类的东西，但很难找得到，也许她们隐藏得很深，现在的表像是她们的保护色。我幻想自己是个深入内幕的记者，对着我的话筒她们可以大吐苦水：趁现在有的是大把的青春，干吗不挥霍，她们会说，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她们会说，只有初中毕业根本找不到一份满意的工作，她们会说，现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是挺好，我们凡事都有分寸，她们会说，最好的结局就是找个城市男人，最好就是现在，马上，立刻，如今办个证都要五百块钱，还有月租，还有电费水费原料费卫生费这个费那个费，我一个小女子在江湖上混，我容易嘛！？
这就是我们楼下的肉肉们，每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晃过来晃过去。她们每天还是穿得那么少，那样无忧无虑。自顾自地在阳光下鲜活着。
